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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所周知,《金瓶梅词话》开头是从《水浒传》中“武松杀嫂”一节演化而来,不过没有照搬照抄,而是有所发展变化。
通过对比我们很容易发现,武松在两部书中的形象有很大落差。
简要地说,《水浒传》中的武松具有理想主义色彩,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,而《金瓶梅词话》中的武松则丧失了英雄气概,甚至显得有些猥琐、阴险,和普通人简直没有什么区别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?这就是本文试图探讨的问题。
一
《水浒传》和《金瓶梅词话》虽然都写到武松,但是对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却有很大差异,大致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对比:
首先是武松打虎的对比。
景阳冈打虎是武松的成名之举,是确立他的英雄地位的重要举措。
《水浒传》对这个故事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渲染,通过一步步的蓄势,把武松的神勇表现得酣畅淋漓,使读者享受到一顿丰盛的精神大餐,从而觉得非常过瘾。蓄势主要表现在三个细节:
一是饮食,武松在酒店里“前后共吃了十五碗”【1】(p292),号称是“三碗不过冈”【1】(p291)的酒,还吃了四斤熟牛肉,他的酒量和饭量明显超出常人。
二是哨棒,自武松高开柴进庄上到景阳冈遇见猛虎,前后16提到哨棒,似乎暗示读者,在武松打虎时,哨棒将要起到重要作用,否则何必多次提到它?
不料在关键时候,武松把销棒打在枯树上,因为用力过猛以致把哨棒折做两截,它居然没有发挥作用。
读者此时禁不住会替武松捏把汗,这可如何是好?最后武松赤手空拳还是把老虎打死了,这才充分显示出武松的厉害。
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学评论家金圣叹说:
“半日勤写哨棒,只道仗他打虎,到此忽然开除,令人嘡目噤口,不复敢读下去。哨棒折了,方显出徒手打虎异样神威来,只是读者心胆堕矣。”【2】(p425)
三是心理描写,武松吃完酒准备上山,酒家劝他说山中有虎,他不信;约行了四五里路后看到大树上写的两行字说有虎,他还不信;最后看到山神庙庙门上张贴着阳谷县的印信榜文:
……“武松读了印信榜文,方知端的有虎。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,寻思道:'我回去时,须吃他耻笑,不是好汉,难以转去。’”[1](P294)
金圣叹说:“有此一折,反越显出武松神威。不然,便是卒然不及回避,侥幸得免虎口者矣。以性命与名誉对算,不亦异乎?”【2】(p423)
和西方小说相比,中国小说不大注重心理描写,往往通过人物的语言、动作等手段来刻面人物性格。
正因为如此,这里的心理描写就像吉光片羽一样珍贵,虽然对武松的心理着墨不多,但是透过寥寥数笔足以看出武松是个有主见、不盲从的人,他为了维护自己的“好汉”名誉,不惜冒着生命危险,这恐怕就是英雄超越常人的地方。
相比之下,《金瓶梅词话》对此的描写则显得很平淡。先看饮酒:“这武松听了,呵呵大笑,就在路傍酒店内,吃了几碗酒,壮着胆。”【3】(p4)不像《水浒传》的描写那样夸张。
再看哨棒,一共6次提到,不像《水浒传》那样反复强调,缺乏铺垫和渲染。至于心理描写,根本就没提到。
经过对比我们就会发现,《金瓶梅词话》把武松打虎的事写得比较平淡,去除了《水浒传》里属于夸张的成分和充满想象的虚构色彩,没有把这个故事传奇化和理想化,在很大程度上更符合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。
这样处理的好处就在于使这个故事显得更生活化,更逼近真实,当然也更可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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绘画 · 武松打虎(杨征 绘)其次是武松告状的对比。
在《水浒传》中,武松先从潘金莲口中得知武大郎的尸体是何九叔负责火化的,于是顺藤摸瓜请他吃饭,恩威并用,进行调查取证。
何九叔交待了事情的经过,并交出武大的骨殖和西门庆的银子以及写有送丧人姓名的纸等证据;武松又从何九叔嘴里知道卖梨儿的郓哥曾经参与捉奸,于是又找郓哥了解情况,为了解除他的后顾之忧,先给他五两银子赡养老爹,并许诺官司结束后再给他十四、五两银子做本钱。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郓哥做小本生意的,哪里见过这么多好处?于是欣然从命,把事情来龙去脉和盘托出,并愿意当证人。
武松经过一番周密的准备工作,然后才带上何九叔和郓哥去县厅告状。请看《水浒传》的描写:
……武松告说:“小人亲兄武大,被西门庆与嫂通奸,下毒药谋杀性命,这两个便是证见。要相公做主则个!”【1】(p349)
在《金瓶梅词话》中,武大郎死后,潘金莲被西门庆娶回家做妾,武松从街坊邻舍口中得知卖梨的郓哥与仵作何九了解事情底细,于是找着郓哥以利相诱来盘根问底,还想找何九打听,郓哥道:
“你这时候寻何九!你未曾来时,三日前走的不知往那里去了。”【3】(p97)
根据前文的有关描写,西门庆曾经用银子收买何九,掩盖武大被毒死的真相。何九虽然不大情愿,但是迫于西门庆的威势,不得不接受了银子。
受人钱财,与人消灾。他不但把武大尸首烧得干干净净,而且在武松回家后,他干脆躲起来,以免惹祸上身,这样就导致武松告状时缺少一个重要人证,显得证据不足。请看《金瓶梅词话》的描写:
武二告道:“小人哥哥武大,被豪恶西门庆与嫂潘氏通奸,踢中心窝,王婆主谋,陷害性命;何九朦胧入殓,烧毁尸伤。见今西门庆霸占嫂在家为妾。见有这个小厮郓哥是证见,望相公做主则个。”【3】(p97)
与《水浒传》相比,《金瓶梅词话》中的状词显得更严谨,更准确,可以从三个层进行分析:
一是武松对案件的表述更具体,证据更确凿。前者最有分量的话是“下毒药谋杀性命”,细节方面不够清楚。后者把案件经过概括得很具体,很有说服力,显示出武松性格中精细的一面。
二是武松已经意识到封建恶势力组成关系网来欺压武大郎。前者的被告西门庆和潘金莲。
后者的被告除了这两位之外,还指出“王婆主谋,陷害性命”和“何九朦胧入殓,烧毁尸伤”,这两个人都被西门庆收买,沦为帮凶,对武大郎的死亡都有不可推卸的法律责任。
这就显示出武松对当时社会的黑暗现已经具有相当敏锐的洞察力。
三是武松对西门庆的邪恶本质有清醒的认识。前者说“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”,似乎只是普通的情杀案,对西门庆的控诉力度不够大。
后者则强调指出西门庆是“豪恶”。他不但与潘金莲通奸,当奸情败露时还踢中武大心窝,在王婆的策划下陷害武大郎性命,并且收买何九焚尸灭迹,更可恨的是“见今西门庆霸占嫂在家为妾”。
西门庆这种明目张胆的恶霸行为未免欺人太甚,是可忍孰不可忍?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儿面对这种情况恐怕都要讨回公道的,更何况是曾经在景阳冈打死猛虎的武松?
“以'豪恶’给西门庆定性,这显然不是简单的情杀,而是豪恶欺压虐杀小民的社会政治黑暗问题。”【4】
西门庆究竟有什么社会背景?
“原是清河县一个破落户财主,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。从小儿也是个好浮浪子弟,使得些好拳棒,又会赌博,双陆象棋,拆牌道字,无不通晓。
近来发迹有钱,专在县里管些公事,与人把揽说事过钱,交通官吏。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。”[3](p25)
像他这样的地头蛇,如果遇见一位清廉的地方官,他还能呼风唤雨、兴风作浪吗?
由此可见,当时黑暗腐朽的社会才是滋生西门庆之流恶棍的温床。武松的一纸诉状,简直就是对当时整个黑暗社会的血泪控诉!
就暴露封建社会罪恶的广度和深度而言,《金瓶梅词话》无疑比《水浒传》前进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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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瓶梅论集》徐朔方、刘辉 编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最后来看武松杀嫂的对比。
在《水游传》中,武松在告状不准后,以亡兄断七为名,邀请众邻舍街坊吃酒,当众审问了潘金莲和王婆,并让她俩及众邻舍书名画字作为证据,然后开始动手杀嫂:
“那妇人见头势不好,却待要叫,被武松脑揪倒来,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,扯开胸脯衣裳。
说时迟,那时快,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,口里衔着刀、双手去斡开胸脯,取出心肝五脏,供养在灵前。肐查一刀,便割下那妇人头来,血流满地。”【1】(p353)
这段描写会让读者觉得是对潘金莲的合理惩罚,她罪有应得,感觉就像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样痛快。
武松杀嫂之后,又到狮子桥下酒楼斗杀西门庆,并用两颗人头祭奠亡兄,然后主动到县里投案自首,显得大义凛然、光明磊落,大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英雄气魄,与下文血溅鸳鸯楼后在白粉壁上蘸血书写“杀人者,打虎武松也!”【1】(p401)的豪迈之情遥相呼应,怎不令人肃然起敬?
在《金瓶梅词话》中,武松因告状不准,打听到西门庆在狮子街大酒楼吃酒,马上赶去准备杀死他,不料西门庆却偷偷溜走了,一气之下就把和西门一块吃酒的李外传打死,结果被刺配到孟州牢城。
需要指出的是,这个时候的武松显然不够冷静,脾气比较急躁。他的复仇目标本来是西门庆,由于西门庆已经闻讯溜之大吉,他就应该随机应变做出相应对策,结果却因为一时不忿打死李外传而锒铛入狱,致使复仇失败。
武松后来又经历若干磨难,终于等到大赦,这才返回清河县,没想到西门庆已经纵欲亡身。
接下来该怎么办?正巧潘金莲被吴月娘赶出西门府,暂时在王婆家待价而沽,为了稳住她,武松假装要跟她结婚,用一百两银子买下她,先把她骗进家门,然后在洞房花烛夜,为亡兄报仇:
“那妇人见头势不好,才待大叫,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,就叫不出来了。
然后脑揪番在地。那妇人挣扎,把鬏髻簪环都滚落了。武松恐怕他挣扎,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,后用两只脚踏他两只胳膊,便道:'淫妇,自说你伶俐,不知你心怎么生着,我试看一看。’
一面用手去开他胸牖,说时迟,那时快,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,剜了个窟窿,那鲜血就邈出来。那妇人就星眸半闪,两只脚只顾登踏。
武松口噙刀子,双手去斡开他胸脯,扑扢的一声,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,血沥沥供养在灵前。后方一刀,割下头来。血流满地。”【3】(P1201)
这段描写给人的感觉很血腥、很残忍,简直和屠夫屠宰牲畜没有什么区别。
需要指出的是,《水浒传》中的潘金莲在武大郎死后并没有改嫁,从法律角度上说仍然是武松的嫂子;而《金瓶梅词话》中的潘金莲在武大郎死后改嫁给西门庆,在西门庆死后又被吴月娘赶出家门,暂时住在王婆家等待买主,从法律角度上说,她这时的身份仍然是西门庆的妾,和武松已经没有亲戚关系。
潘金莲身份的变化可能是武松杀她时决定残忍程度轻重的主要因素。这里的武松已经不像《水浒传》中那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一样光彩照人,而是褪去了理想主义色彩,被还原成一个普通的复仇者形象。
他的目的就是要替被毒死的哥哥报仇,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,他甚至不惜利用潘金莲曾经对他有过的好感来欺骗她,进而杀死她,并且是用很残酷的暴力手段!
这个时候武松显得阴险、毒辣,甚至可以说是狠琐。因为西门庆是在享受尽人世的荣华富贵之后才纵欲而亡的,并不是被武松杀死的,武松对西门庆一点办法都没有,武松虽然奈何不了西门庆,但是对付西门庆的妾潘金莲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。
曾经勇打猛虎的武松,对西门庆那样的地头蛇却束手无策,只能对付像潘莲那样的弱女子,武松当年在景阳冈曾经拥有的英雄气概早就荡然无存了!
杀死潘金莲之后,又杀死王婆,还想杀王婆的儿子王潮,未遂。
“武松跳过墙来,到王婆房内,只见点着灯,房内一人也没有。一面打开王婆箱笼,就把他衣服撒了一地。那一百两银子止交与吴月娘二十两,还剩了八十五两,并些钗环首饰,武松一股皆休,都包裹了。
提了朴刀,越后墙,赶五更挨出城门,投十字坡张青夫妇那里躲住,做了头陀,上梁山为盗去了。”【3】(PI202)
武松终于亲手杀死了潘金莲,武大郎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。他的大仇已报,当务之急是赶紧逃跑,否则肯定还要蹲监狱,因此顾不上侄女迎儿,上梁山当强盗了。
这和《水游传》中的武松在报仇雪恨后主动投案自首有很大区别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同呢?武松当过清河县巡捕都头,也曾替知县出过力,算得上是统治阶级的爪牙。
当他发现兄长被毒死,而真凶西门庆却凭借金钱的势力逍遥法外之后,他对封建司法制度已经失望透项,不再相信指望那些贪官污吏能够伸张仗义、为民除害,于是在亲手杀死仇敌后直接逃到梁山当强盗,和封建官府势不两立,表现出了彻底的决裂态度。
武松为兄长报仇的手段的确有点卑鄙,不够正大光明,可以说是耍了一个小阴谋,不过他报仇之后逃到梁山去的举动还是值得肯定的,因为他对封建官府已经不抱幻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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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剧《武松杀嫂》舞台剧找二
以上分析了《水浒传》和《金瓶梅词话》在塑造武松形象时区别较大的之地方,接下来就要透过现象看本质,揣摩兰陵笑笑生为什么要以旧瓶装新酒,即对武松形象进行再创造,从而达到借他人酒杯,浇自己块垒的深意。
对文学作品人物形象的分析,离不开对作者及其所处历史时代的透彻把握。
孟子说:“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”【5】(p251)
只有清楚认识作者所处的历史时代,才有可能真正了解他的思想和创作意图。
学术界一般认为《水浒传》的作者是元末明初钱塘人施耐庵,大约成书于元末明初。《金瓶梅词话》的作者兰陵笑笑生究竟是谁,至今也没有人能够考证出来,作品大约成书于明代中晚期。
众所周知,《金瓶梅词话》是借宋喻明,虽然表面上以北宋末年为背景,实际上反映的却是明代中晚期的历史事实。
时代不一样,时代精神也会迴然不同,而文学作品必然会把这种区别表现出来。
施耐庵生活的元末明初,是一个天下大乱、豪杰蜂起的时代。由于元朝统治者的腐败和荒淫,致使整个社会百弊丛生,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
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。各地农民揭竿而起,起义浪潮此起彼伏,如怒吼的钱江大潮,前仆后继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元政权。
统治者已经无力控制大局,社会秩序非常混乱,政权岌岌可危。这个时期涌现出像方国珍、刘福通、徐寿辉、郭子兴、朱元璋、明玉珍、陈友谅和张士诚等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。
施耐庵处在社会发生急剧变化的时代,感受着时代的脉搏,对元末席卷全国的农民起义留下深刻印象。
他在创作《水浒传》的过程中,有意或无意地都会流露出自己对民起义得失成败的思考。他在民间长期流传的水浒故事的基础上,经过自己天才的艺术加工,终于写成《水浒传》。
《水浒传》闪耀着理想主义光辉,激荡着英雄主义旋律,具有一种浓郁的悲剧色彩和崇高美,与《史记》的某些篇章有着常接近的精神气质。
智勇双全的武松完美地体现了施耐庵对塑造理想的英雄的精神追求。金圣叹说:
“然则水浒之一百六人,殆莫不胜于宋江,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,固独人人未若武松之绝伦超群。然则武松何如人也?
曰:'武松,天人也。’武松天人者,固具有鲁达之阔,林冲之毒,杨志之正,柴进之良,阮七之侠,李逵之真,吴用之捷,花荣之雅,卢俊义之大,石秀之警者也。断曰第一人,不亦宜乎?”【2】(p486)
由此可见,武松简直是完美无缺的神,这种理想化的人在人世间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。
我们来看武松的光辉历程:景阳冈打虎、斗杀西门庆、杀嫂、十字坡斗孙二娘、威震安平寨、义夺快活林、酔打蒋门神、大闹飞云浦、血溅鸳鸯楼、蜈蚣岭杀道士、醉打孔亮,后来征方腊时断了左臂,在杭州六和寺出家,后至八十善终。
纵观武松的一生,一直很顺利,很少吃亏,最后还能善终,堪称完美。
金无赤足,人无完人。武松怎么可能没有缺点呢?实际上,他有时候就存在滥杀无辜的缺点,比如说血溅鸳鸯楼时杀死张都监的仆人,而仆人并没有作恶。
但是我们往往会觉得这一点是微不足道的,施耐庵对武松是很偏爱的,以至于一方面极力放大他的优点,另一方面又把他的缺点最小化甚至完全忽略掉,使他高度理想化,从而凸显他的英雄形象。
明白了这一点,就很容易理解《水浒传》中的武松为什么会显得那么高大完美了。
在动荡的元末明初,下层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,希望有像武松这样的人能挺身而出,替他们打抱不平、伸张正义,时代呼唤武松的出现,武松也确实大显身手。
当然,在社会秩序混乱的时代,司法体系瘫痪,强者为王,出现乱杀和错杀的情况也在所难免,从这个层面上说,施耐庵对武松的描写也具有一定合理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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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线装本到了明代中晚期,即《金瓶梅词话》成书时的万历前中期,随着时代的改变,武松的拳脚也施展不开了。
明代万历前十年,张居正任内阁首辅,由于明神宗年幼,国家的实际权力掌握在张居正手中。他以天下为已任,励精图治,锐意改革,以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。
他推行考成法,整饬吏治,提高政府官员工作效率。他推行一条鞭法,改革赋税制度。他清丈地主隐瞒的土地,增加税收,改善了国家的财政状况。
他用潘季驯主持浚治黄准,颇有成效。他用名将戚继光、李成梁等练兵,加强了北部边防。
正是由于他的力挽狂澜,才使已经奄奄一息、行将就木的大明王朝能够枯木逢春,重新焕发生机,又苟延残喘地硬撑了半个多世纪,最后才被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推翻,进而被清朝取代。
这个曾经统治中国长达276年,创造过无数辉煌的庞大帝国,轰然倒塌在历史的尘埃里。然而不幸的是,万历十年张居正因病去世,这种封建末世的回光返照现象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明神宗亲政之后,废除了张居正的改革措施。他怠于政事,贪财好货成癖,生活奢侈糜烂,为了满足其穷奢极侈的腐朽生活,他派出大批亲信宦官到各地担任矿监税吏,搜刮民脂民膏,使得国家一步步陷入山穷水尽的困境,而旷世奇书《金瓶梅词话》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脱胎而出的。
明代属于中国封建社会的晚期阶段,实际上从朱元璋在建国之初废除相制,极力加强君主专制权力就可以看出封建制度的保守性和落后性,它已不能容忍任何带有民主性和进步性的因素存在了。
然而历史是不以人的意为转移的。从明代中期开始,官方认可的抑商政策出现一定程度的松动,手业工人从工奴制中解放出来,有了更多人身自由,劳动积极性也提高了。
工商势力开始活跃起来,商品经济获得蓬勃发展。资本主义萌芽在江浙沿海一带潜滋暗长,日益壮大。
伴随着经济的繁荣,地主阶级的享乐欲望日益膨胀。他们疯狂追逐金钱,兼并土地,以维持荒淫奢侈的生活。
农民失掉土地之后,生活日益贫困,贫富分化加剧,阶级矛盾激化,封建政权在金钱的侵蚀下也越来越黑暗腐朽。
由于金钱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性日益显著,使得整个社会掀起拜金主义狂热,传统的伦理纲常受到猛烈冲击,社会秩序也显得杂乱无章。
在这种封建社会末世时期,政权大体上稳固,秩序基本上还存在,只是已经面临金钱的严峻挑战。谁拥有金钱,谁就是这个社会的主人,谁在这个社会就能够如鱼得水、逢凶化吉。
“这一时期,与《水浒传》作者生活的元末明初,在时代特征上发生了重大的变化,反映在文学上,就表现出英雄主义理想的消退和面对黑暗现实无奈喟叹。”【6】
西门庆以金钱为后盾,在社会上占据优势地位。潘金莲毒死武大郎,西门庆又娶她为妾,武松状告西门庆,却没有成功。“不觉仰天长叹一声,咬切齿,口中骂淫妇不绝。”【3】(p96)
西门庆的金钱是怎样积累的呢?首先在于开生药铺和把揽词讼。因此很容易理解西门庆为什么要收买鲁华和张胜痛打蒋竹山。
“西门庆坐着,从头至尾问妇人:'我那等对你说过,教你略等等儿,我家中有些事儿。如何不依我,慌忙就嫁了蒋大医那厮?你嫁了别人,我倒也不恼,那矮王八有甚么起解?你把他倒踏进门去,拿木钱与他开铺子,在我眼皮子根前开铺子,要撑我的买卖?'”【3】(p217)
西门庆既恨李瓶儿不听他的话,迫不及待地嫁给蒋竹山,更恨她拿本钱给蒋竹山开生药铺,抢他的生意,因此才痛打蒋竹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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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瓶梅》连环画其次在于娶了富孀孟玉楼为妾。孟玉楼有多富?
“手里有一分好钱,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,四季衣服、妆花袍儿,插不下手去,也有四五只箱子。
珠子箍儿,胡珠环子、金宝石头面、金镯银钏不消说。手里现银子他也有上千两。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。”【3】(p67)
孟玉楼实际上比西门庆还大两岁,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,因为他贪图的是大笔财产。她嫁给他,使他如虎添翼,更加富有。
西门庆不但有财,还有势。他女儿嫁给了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洪的儿子陈经济,而这个杨提督就是宋徽宗宠信的奸臣杨戬,西门庆通过联姻和杨提督扯上关系,后来杨提督在关键时候也确实拉了他一把,免除了他的灭顶之灾。
西门庆凭什么为非作歹?他靠的就是财和势。他想勾搭潘金莲,就收买王婆他出谋划策。
武大捉奸时,西门庆狗急跳墙,踢中武大心窝,致使武大卧床不起。西门庆又给潘金莲提供砒霜,毒死武大。为了掩盖真相,还收买仵作何九,逼迫他焚尸灭迹。
等到武松找何九调查时,何九躲开了,使得武松告状时缺乏有力证据。
“知县于是摘问了郓哥口词,当下退厅,与佐贰官吏通同商议。原来知县、县丞、主簿、吏典,上下多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,因此官史通同计较,这件事难以问理。
……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得知,说武二回来,带领恽哥告状一节。西门庆慌了,却使心腹家人来保、来旺,身边袖着银两,打点官吏,都买嘱了。”【3】(p97)
正因为清河县上下官吏都被西门庆收买,才导致武松告状不准。
武松去狮子街桥下酒楼准备杀死西门庆,由于他的警觉,使皂隶李外传当了替死鬼。武松误打李外传,西门庆趁机上蹿下跳、落井下石,欲致武松于死地而后快。
“西门庆一面差心腹家人来旺儿,馈送了知县一副金银酒器、五十雪花银。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,只要休轻勘了武二。”【3】(p101)
武松被打了二十板,拶了一拶,敲了五十杖子,被迫认罪。
东平府府尹陈文昭是《金瓶梅词话》所描绘的漆黑夜空里难得的一抹亮色:
“这东平府府尹姓陈,双名文昭,乃河南人氏,极是个清廉的官。听的报来,随即升厅。
那官人,但见:平生正直,禀性贤明。幼年向雪案攻书,长大在金銮对策。常怀忠孝之心,每行仁慈之念。
户口增,钱粮办,黎民称颂满街衢;词讼减,盗贼休,父老赞歌喧市井。
攀辕截镫,名标书史播千年;勘石镌碑,声振黄堂传万古。正直清廉民父母,贤良方正号青天。”【3】(p102)
陈文昭听了武松的陈述,准备重新审理此案。
“早有人把这件事报到清河县。西门庆知道了,慌了手脚。陈文昭是个清廉官,不敢来打点他。走去央求凂亲家陈宅心腹,并使家人来旺,星夜来往东京,下书与杨提督。
提督转央内阁蔡太师;太师又恐怕伤了李知县名节,连忙赍了一封紧要密书帖儿,特来东平府,下书与陈文昭,免提西门庆、潘氏。
这陈文昭原系大理寺寺正,升东平府府尹,又系蔡太师门生,又见杨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说得话的官,以此人情两尽了。
只把武松免死,问了个脊杖四十,刺配二千里充军。”【3】(P104)
这段文字把封建社会官官相护的丑恶内幕暴露得淋漓尽致。
具有很刺意味的是,陈文昭在当时还算是个清官,迫于上层统治阶级的压力,尚且不得不徇私枉法,如果让那些贪官污吏来处理此案,还不知道要弄得乌烟瘴气到什么程度呢?
按照清河县的判决,武松打死李外传要被处以绞刑,他在东平府翻案未遂,不过改判为刺配充军,也算是捡回一条性命。
"这里武二往孟州充配去了不题。且说西门庆打听他上路去了,一块石头方落地,心中如去了痞一般,十分自在。"【3】(p105)
武松被刺配充军后,西门庆终于可以尽情享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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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连环画西门庆后来混得越来越意:娶富孀李瓶儿为妾,认太师蔡京为干爹,当上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,后又升为正千户。他以前有财和势,现在又新增了权和色,他终于达到了邪恶人生的顶峰。
同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武松遇赦回到清河县,正是依靠施恩给他的一百银子,才能从王婆手里买到潘金莲进而杀她祭兄。离了银子,他能否顺利复仇恐怕是值得怀疑的。
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说:“故曰:'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’”【7】(p752)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金钱作为社会机器润滑剂的功能。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还有这样一段文字:
“苏秦为从约长,并相六国。北报赵王,乃行过雒阳,车骑辎重,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,疑于王者。
周显王闻之恐惧,除道,使人郊劳。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,俯伏侍取食。
苏秦笑谓其嫂曰:'何前倨而后恭也?’嫂委蛇蒲服,以面掩地而谢曰:'见季子位高金多也。’苏秦喟然叹曰:'此一人之身,富贵则亲戚畏惧之,贫贱则轻易之,况众人乎!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,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!’”【7】(p427)
苏秦发迹前后的不同遭遇,形象地显示出了金钱的巨大魔力!
兰陵笑笑生从生活实际出发,通过武松与西门庆斗争的失败,表现了在金钱肆虐的社会,正义是如可被践踏的,理想是如何被毁灭的,英雄是如何被消解的。
在这样的社会里,只有西门庆之流才能左右逢源,如鱼得水,而武松只能被边缘化,施展不了拳脚。
在这样的社会里,根本没有容纳理想主义的空间,《金瓶梅词话》的主色调就是让人感觉无限压抑的黑色,其他的颜色都被冲淡了甚至淹没了。
这样的世界没有光明,只有黑暗;没有希望,只有失望和绝望!
综上所述,《水浒传》中的武松之所以光彩照人,是因为他处在元未明初的乱世,可以通过自身的力量和智慧大显身手,成就英雄业绩。
而《金瓶梅词话》中的武松之所以会丧失英雄气概,是因为他处在金钱在社会生活中发挥巨大威力的封建末世,以致英雄无用武之地,甚至走投无路,进退失据,显得很平庸。
而兰陵笑笑生通过对《水浒传》中武松形象的改写,体现出了鲜明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,反映了他对当时社会的理性思考,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认识明代社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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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与清河》黄 霖 、吴 敢、赵 杰 主编吉林大学出版社出版参考文献:
[1]施耐庵、罗贯中《水浒传》. 北京:人民文学出版社,1997.
[2]陈曦钟、侯忠义、鲁玉川辑校《水浒传会评本》. 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1981.
[3]兰陵笑笑生《金瓶梅词话》. 北京: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0.
[4]耿光华《<金瓶梅>对武松形象的再创造》. 张家口师专学报,1999,(6).
[5]杨伯峻《孟子译注》. 北京:中华书局,2005.
[6]景圣琪《乱世与衰世的不同映像——基于时代精神探析武松形象从<水浒传>到〈金瓶梅〉的演变》. 福建论坛(社科教育),2009,(2).
[7]司马迁《史记》. 北京:中华书局,2009.
文章作者单位:河南大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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